钟声在血脉里(散文)
钟声在血脉里
袁世乾
天刚蒙蒙亮,钟声就从山腰上飘下来,顺着坡,轻轻敲在每家每户的屋檐上。
那不是寺庙的梵音,是村头老槐树上悬着的铁钟,被打钟员用麻绳拽动,敲醒灶台、牛圈、晒谷场。钟声一响,田埂上的露水才敢动,山影才慢慢从东边爬到西边。那时的钟声,是日子的节拍,是土地的呼吸,是整座村庄心跳的回响。
打谷场是秋日的舞台。石碾一圈一圈碾过金黄的稻浪,谷粒铺满场坝,像无数颗被阳光吻过的星星。母亲蹲在场边,捧起一把金黄的谷子,笑着说:“这香味,是土里长出来的,不是风送来的。”我也学她的样子,把小手掌埋进谷堆,仿佛那样就能抓住阳光的体温。浅水田边,孩子们赤脚追鱼,水花溅上裤腿,笑声在青石上滚了滚,又溜上树梢,惊得麻雀扑棱棱飞了。井水清冽,吊桶一沉一浮,映出半张脸,半片天。檐角的灰尘,窗棂的旧漆,墙根的苔痕——它们不说话,却记得每一个归来的脚步,每一声唤娘的童音。
后来,钟声稀了,慢了。葛藤是悄悄爬上墙的,不是春天催的,是日子自己爬上去的。院子的门锁锈了,狗吠声被公路的轰鸣吞没。记不得哪个冬至,我站在老屋前,看见最后一缕炊烟,被风扯成丝,飘向山外。老屋空了,像被掏空的鸟窝,风在梁上呜呜地吹,没人应。
星星还是那几颗,月亮还是那一轮,可再没有谁在院中喊:“收衣喽——”再没有谁,蹲在井台边,一边搓衣、一边哼着走了调的山歌。
打钟岭变了。钟声没了,楼房一幢幢立起来,水泥的脊背压住了土墙。稻场坝铺了沥青,夏夜再也闻不到地面散发出的、混合着稻壳的温热气息。石碾被抬进村史馆,玻璃罩里,它安静得像一件遗物。小塘填了,种上油菜;老井封了,接上自来水;窗换了塑钢,檐角挂上太阳能光伏灯,那冷白的光,照得夜晚的院子一片陌生的清白。夜里,新村亮得刺眼,可那光,照不进老屋的窗,也照不进心里那块空着的老地方。
可你若在寒露后上山,会看见漫山遍野的菜秧,绿得发亮,像大地重新睁开了眼。是留守的老人,是回乡的游子,是那些在城里站稳脚跟、却总在梦里听见钟声的人,一锄一锄,把思念种进了泥土。他们不说话,只低着头,像当年的母亲一样,把新米捧在手心,轻轻说着那句动人的话:“这香味,是土里长出来的,不是风送来的。”
打钟岭的钟,不响了。可它还在耳朵里敲。
那口井,不打水了。可它盛着月亮,一晃就是半辈子。
那座房,没人住了。可我一闭眼,它就亮着灯,等我喊娘。
所有离开了的,和留下来的,都成了我的老乡——不是姓甚名谁,是心跳的节奏;不是村口那条路,是风里那一声声的呼唤;不是过去的影子,是刻在骨头里的回音。
作者简介:袁世乾,重庆市涪陵区人,民建会员,涪陵区作协会员。诗歌散文发表于《乌江文艺》《巴渝都市报》《涪州》《涪陵文学》《新联文艺》等刊物或微刊,以及中国诗歌网、涪陵在线、百度、头条、小红书等网站。诗观:诗就是言说方寸之地上的人和事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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