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黑夜纺成黎明(散文)
把黑夜纺成黎明
袁世乾
暮色像一把钝刀,缓缓剖开无数田埂的边界。母亲的炊烟,从瓦檐下浮起,不是升腾,而是缠绕——缠住那只衔着最后一缕黄昏的山雀,也缠住我童年里喊出的那声“妈,我回来了”。父亲的背影,在麦浪尽头一寸寸弯下去,不是被麦穗压垮,是被时间压弯。每一粒汗珠坠入泥土,都像一粒种子,长成梯田上层层叠叠的年轮,比树更沉默,比石更坚硬。
犁铧翻动春泥时,大地发出轻微的呻吟,那褶皱里藏着昨天的雨、前夜的霜,和无数个他未曾说出口的“累了”。油灯在堂屋摇晃,光晕里虫鸣渐渐沉落,像被谁轻轻按下了静音键。我总以为那是夜的安眠,后来才懂,那是父母的呼吸,在疲惫中一点一点,被抽成丝,织成网,兜住整片星空。
他们的睫毛颤动时,有星辰坠落——不是天上的,是他们眼角未干的盐粒,在月光下凝成露。我曾以为那是露水,直到某天清晨,看见母亲掌心那枚晶莹的结晶,才明白,那是汗与泪在无声中熬成的糖,是土地收走的辛劳,又悄悄还给她的体温。
溪水不语,却裁开暮色的薄纱。布谷鸟的啼叫声落进倒影里,一圈圈荡开,清冽冽的,好像是水本身在轻轻摇晃着银铃。我弯腰掬水,裤脚搅碎了萤火,那些微光碎成千万点,浮在水面,像极了他们年轻时撒在田埂上的梦——如今,我踩着它们,却再也拾不起完整的一颗。
月光在老屋檐上织素锦,针脚细密,是风的手,是夜的吻。油菜花香漫过青石小径,那香不是飘来的,是沉甸甸地从泥土里、从叶缝间渗出来的,带着一股熟稔的腥气,像父亲被汗水浸透又让日头晒干的旧布衫。屋内的灯光,不是亮着,是暖融融地漫出来的,像一汪积蓄了整日暖意的泉,漫过夜的眼睛,漫过我年少时从未回望的背影。
万物披上银辉的袈裟,不是神赐,是他们用脊梁扛来的光。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,露珠在草尖上折射出蜜色——那不是晨曦的恩赐,是昨夜所有未说出口的“辛苦”,终于被阳光认出,轻轻吻了一下。
他们的背影,与麦穗,在光影里重叠,不是并肩,是嵌入。像两棵被风压弯的树,根却扎在同一片土里。年轮一圈圈,不为记岁,只为记住:他们曾用一生,把黑夜纺成黎明,把汗水酿成光,而我,直到他们老得连话都懒得说时,才敢在梦里,轻轻喊一声——爸,妈,我回来了。
作者简介:袁世乾,重庆市涪陵区人,民建会员,涪陵区作协会员。诗歌散文发表于《乌江文艺》《巴渝都市报》《涪州》《涪陵文学》《新联文艺》等刊物或微刊,以及中国诗歌网、涪陵在线、百度、头条、小红书等网站,发表上百篇诗歌散文。诗观:诗就是言说方寸之地上的人和事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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