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纹里的春天(散文)
掌纹里的春天
——谨以此文,致所有沉默如土的父亲与母亲
袁世乾
天还没有亮,父亲的手已摸黑推开了老旧的房门。
他黄土色的掌心,是去年晒裂的疤,是今年新结的茧,是风刮不掉、雨洗不净的年轮——
那是大地在他皮肤上刻下的年鉴,无声,却比任何碑文都更沉重。
他不说累,只说:“麦子熟了,等不起得赶快收。”
镰刀在晨光里弯成一道弧,像他脊背的曲线——每一次俯身,都是对土地的鞠躬;每一次挥镰,都是把日子一寸寸,钉进泥土的骨缝里。
麦芒刺进他的指缝,他不慌不抖,也不喊疼痛。
只是把沉甸甸的穗子,轻轻拢进怀里,像拢住一个熟睡的孩子,怕惊了梦,怕冷了被。
粒粒归仓,不是简单的收成,是把整个春天,一粒一粒,藏进粮缸的深处,等冬雪来临时,再轻轻掀开,让暖意,从谷壳里渗出来。
麦收刚歇,田里便灌满了水,清凌凌的水田映着蓝天白云。
脚一下田,泥浆没过脚踝,凉意直钻骨头,可他蹲在水田里,左手攥一把青青的秧苗,右手拇指与中指一捻,分出来了三株,像给远方的孩子,数着衣扣,算着归期。
弯腰,插下,后退半步,连续动作熟得像呼吸,快得像心跳,稳重得像一座小小的山。
水田倒映着天,也倒映着他:
一排排秧苗,是他插下的诗句,散发着清香的气息;
一寸寸后退,是他走过的岁月,是光阴在泥水中,缓缓退潮的痕迹。
母亲到田头送水,碗沿还沾着昨夜的盐粒。她不说“歇会儿”,只说:“你手凉,喝口热的。”
那碗水,他没喝完。
因为下一排,还要插。不是不渴,是怕一停,这整片田,就忘了他。
夕阳沉进西山,水田成了镜面,映出无数个他——有年轻时挺直的脊梁,有中年弯下的腰身,有如今脊背微驼、影子被拉得极长的,那个,正低头插秧的人。
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,哪个是父亲,哪个是将来的孩子。只知,那掌心的茧,不再只是硬皮。
它开始发烫,开始呼吸,开始在夜色里,悄悄长出细密的芒。不是幸福的芒,是光的芒。
是土地在沉默中,把爱,一针一线,缝进了他的骨头里——
从此,每一道裂痕,都是春天的出口;每一道茧纹,都是大地的回声。
作者简介:袁世乾,重庆市涪陵区人,民建会员,涪陵区作协会员。诗歌散文发表于《乌江文艺》《巴渝都市报》《涪州》《涪陵文学》《新联文艺》等刊物或微刊,以及中国诗歌网、涪陵在线、百度、头条、小红书等网站。诗观:诗就是言说方寸之地上的人和事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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