樱桃、李子、乡愁
初夏的风,总是先吹红樱桃,再染紫李子。我的童年,便浸在这红红紫紫、酸酸甜甜的滋味里,长成了一棵固执的、向着故土盘根的小树。
老屋旁曾有两棵樱桃树,它们是我整个春天的指望。当第一颗樱桃由青转黄,再透出胭脂红时,我的心就跟着雀跃起来。那是吃不完的、近乎奢侈的幸福。然而,童年的乐园总要面对“荒了庄稼”的现实。爷爷的斧头最先落下,砍倒了那棵最丰茂的树。我至今记得木屑纷飞中那抹刺眼的红,以及自己嚎啕大哭后,长达一周的、沉默的抗议。
可大人的理由总是相似。第二年,父亲对最后一棵樱桃树举起了斧头。那一刻,巨大的悲伤化作了孤注一掷的勇气。我扑倒在树根旁唯一一株孱弱的侧生苗上,死死抱住,用滚烫的眼泪和全身的重量去对抗。那是一场无声的谈判,最终,我赢了这小小的“战争”。
从此,我有了属于自己的树。我学着大人的样子,浇水、捉虫,每天用目光丈量它生长的毫厘。它终于活了下来,年年开一树如雪的繁花,可结出的果子,却总是稀疏得可怜。后来我才明白,我守护的从来不是一棵能果实累累的树,而是那段关于“失去”与“不甘失去”的记忆本身。那株瘦弱的樱桃苗,是我对美好事物消逝所能做出的、最笨拙也最英勇的抵抗。
相较于樱桃的“珍贵”,我家的李子树堪称豪迈。十几棵李子树,在房前屋后肆意生长,自成一片荫蔽的王国。那里的快乐是丰沛的、无需小心翼翼的。我们像猴子一样灵巧地爬上最粗壮的枝桠,躺下来,蓝天就成了李叶缝隙里的碎宝石。随手摘下一颗硕大饱满的,在衣角擦一擦,“咔嚓”一口,清甜的汁液瞬间迸溅,那是阳光和雨露共同酿出的味道。
吃饱了,便在树下的旧吊床里晃荡着睡去,梦里都是李子的香气。直到炊烟升起,母亲的呼唤传来,我们才慌忙爬起,用衣兜卷起一座李子的“小山”,摇摇晃晃地跑回家。那些李子,塞满了童年的每一个夏天。
后来,我像一颗被风吹远的种子,落在了千里之外钢筋水泥的森林里。故乡的李子,成了我舌尖最顽固的乡愁。每年夏天,我不惜花费数倍于李子本身的运费,催促老家的亲戚将那份沉甸甸的甜蜜打包寄来。当打开泡沫箱,闻到那熟悉的、混合着枝叶清气的果香时,我才觉得,这个夏天是完整的。
如今,又到了李子开始登场的季节。风味玫瑰李、三华李和黄金李将逐渐上市,晚一点的青脆李、红脆李……还有那矜贵的蜂糖李与奇特的恐龙蛋都将一一到来。我又将成为一个快乐的“李子大亨”,开启一年一度的甜蜜远征。
我不再局限于童年记忆里的那一种味道。每一种李子,我都想尝个够。玫瑰李的馥郁,三华李的爽脆,蜂糖李的蜜甜,都在拓展着我关于“李子”的版图。我吃得理直气壮,仿佛要把那些远离故乡的夏天,一口一口地补回来。在这纷繁的滋味里,我尝出的,依旧是那个躺在树枝上、衣兜鼓鼓的下午——那是我味觉的故乡,永恒的坐标。
原来,人会长大,会远行,会面对无数的得到与失去。但总有一些东西,像那株被我救下的樱桃苗,虽不丰产,却年年开花;像那每年必至的李子,无论品种如何变迁,核心总是那一味让人安心的酸甜。它们告诉我,有些根,是砍不断的;有些季节,是总会回来的。我只需准备好一颗依然馋嘴的童心,便能随时赴约,在齿间重逢一整个故乡的夏天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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