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见(散文)
照见
袁世乾
那天清早,我站在北岩的摩崖前,手轻轻贴上去——不是拍照,不是打卡,只是想摸一摸那些被风吹了八百年的字。
石面凉,但又不全是凉。
你摸着摸着,会觉出一点温,像老房子的墙,白天晒过了太阳,夜里还留有没散尽的暖。
那是“钩深堂”三个字。
我盯着它,像盯着一张旧照片——照片里的人,你认得,却记不清他笑时有没有酒窝。
然后,我看见了黄庭坚。
不是在课本里,不是在展览图册上,是在石缝里,在墨痕的褶皱中,他正用一支毛笔,一笔一笔,把整个北宋的风,写进石头里。
清晨的光斜斜打下,落在他笔尖上,那不是光,是墨香——像刚泡开的浓茶,不呛人,但一闻,心就静了。
到了正午,阳光变硬,他的笔也变狠。那一横一竖,像乌江的水,撞在崖壁上,溅起的不是水花,是千年的力气。
傍晚呢?暮色不是落下来的,是铺开的。像一块旧棉布,轻轻盖住所有喧嚣,只留下一种安静的灰。
我靠得更近,鼻子几乎贴到石头上。忽然,我愣住了——不是我在看这三个字,是这三个字,在看我。
它不说话,但看得清清楚楚:你曾经有多黑的头发,你什么时候开始不敢照镜子,你连叹气都轻了。
它不催你,也不骂你,只是换着角度,从晨光到月色,一遍遍,把你从青年,慢慢,走到中年,再,送进暮色。
我追着那道斜阳,不是想留住它,是怕它走太快,我还没来得及,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刻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我掉进了一条隧道。不是地下的,是时间的。没有灯,但有墨香;没有路标,但有笔锋。那一笔一划,不是写在石头上,是刻在我掌纹里的。
我低头看手,那些纹路,像被刀刃划过,冷,但不疼——是那种,你明明知道它在,却不敢碰的疼。
我紧紧握住它,像握着一把从北宋飘来的刀,它没锈,因为有人一直用它,在夜里,在梦里,在每一个突然沉默的黄昏。
它从墨色深处卷来,带着乌江的浪,带着纸页的潮气,带着一个文人,在千年之前,写给后来人的信。
等夜彻底落下来,钩深堂的月亮,才慢慢浮出来。不是跳出来的,是爬出来的,一寸一寸,从石刻的沟壑里,像一个老人,扶着墙,慢慢站直了身子。
它不亮,但你看见了。
你看见了,你年轻时的头发,你中年时的沉默,你深夜里,没关掉的台灯。
你终于明白,你不是在看一块石头。
你是在照一面镜子。
而那镜子,不是玻璃做的,是时间,用墨,用风,用一个叫黄庭坚的人,一笔一笔,刻出来的。
你读的不是字,是你自己,被时间,轻轻,刻过的痕迹。
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?
在某个黄昏,你站在老屋的墙前,盯着一幅褪色的字,突然鼻子一酸,却说不出为什么?
那不是怀旧。
那是你,终于听见了,自己内心,那声没喊出来的:
“我,也曾被光,认真地爱过。”
作者简介:袁世乾,重庆市涪陵区人。民建会员,涪陵区作协会员。诗歌散文发表于《乌江文艺》《巴渝都市报》《涪州》《长江诗歌》《涪陵文学》《新联文艺》等刊物或微刊,以及中国诗歌网、涪陵在线、百度、头条、小红书等网站。诗观:诗就是言说方寸之地上的人和事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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