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日沙溪温泉
冷雨侵肤风透骨,暖汤濯倦气如虹。
蒸云榻上松千缕,游罢烟炊入梦中。
雨是渐渐沥沥的,不大,却密,像一张银灰色的网,轻轻地罩住了四围的山。风从山谷的缺口处溜进来,带着湿漉漉的寒意,掠过皮肤时,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。只穿着泳裤,站在更衣室与泉池之间那短短几步的路面上,竟觉得这风有了实体,像冰凉的水流,从脚踝一直漫到脊背。人便不由得缩起肩膀,微微地发抖,那是一种清醒的、带着期待的冷。
直至将身子沉入池中,世界便陡然换了颜色。那暖意不是袭来的,而是从四面八方,温柔又坚定地拥上来,将你整个儿包裹住。先是一阵酥麻,从脚底直窜上头顶,仿佛千万个沉睡的毛孔,被一声温存的号令同时唤醒,齐齐地张开了口,吐出积郁的浊气。水是滑的,腻的,贴着皮肤流淌,像最上好的绸缎。一身跋涉的、黏着的疲惫,仿佛有了重量,丝丝缕缕地从骨缝里被抽出来,化在这氤氲的热气里,再也寻不见了。闭上眼,只听见雨丝落在池边芭蕉叶上的沙沙声,和着远处隐约的水流潺潺,还有身畔妻满足的、轻轻的叹息。这叹息里,也满是松弛的意味。
汗蒸房里,又是另一番天地。热是干爽的、透彻的,裹着你,却不闷人。皮肤上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,汇成小溪,蜿蜒而下。身子仿佛变轻了,那些平日里绷着的、撑着的东西,都随着汗水蒸腾而去,只剩下一种懒洋洋的空。躺在磁疗房里,温热从身下均匀地透上来,熨帖着每一寸酸软的肌肉,人便有些昏昏然,像一片羽毛,飘在暖风里。意识是半醒半睡的,许多纷杂的念头来了又走,却都轻飘飘的,留不下痕迹。这“久违的轻松”,原来并非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,只是将身子与心,都全然交付给这一池暖水、一方热石,便自然而然地来了。
畅游是酣畅的。池水微凉,激得精神一振。力气是情愿被卸去的,一划,一蹬,仿佛将最后一点精神的余赘也甩在了身后。待到从水里起来,四肢百骸都软了,空了,却是一种痛快的空,像秋收后干净的谷场。
于是,那根烤肠的香气,便来得格外真切。肠衣烤得焦脆,迸开小小的油花,“滋啦”一声,是生活最直白的号角。点一份金黄的炒饭,米粒分明,裹着蛋液,闪着油光。就坐在廊下,看着雨幕,一口肠,一勺饭,滋味简单而扎实,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,继而弥漫到全身。方才那些水的柔、热的幻,此刻都落到了这实处,落到了这烟火气里。
雨还在下,沙沙的,像蚕食着桑叶。山色空濛,温泉的热气袅袅地升着,与雨雾缠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这一日的闲散,便也像这雾气一般,轻轻地笼着人,不浓烈,却久久不散。原来美好的物事,常常就藏在这冷与暖的交叠、动与静的交替,以及最后这一口平凡食物的抚慰里。简单,便好。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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