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星
夜是彻底地静下来了。并非全然的无声——远处还有摩托引擎的嘶吼，撕裂这绒布般的黑暗，又迅速被吞没，留下更深的寂静。这寂静是有体积的，沉甸甸地压下来，反倒把人从睡意的边缘托起，托向一片清冷的清醒。枕边人呼吸匀长，已沉入另一个安稳的世界，独留我一人，浮在这夜的海面上，与窗外的寒星对望。
这光景，原是多年前在异乡出租屋里，咬着牙“打拼打拼”时，最奢侈的幻想。那时觉得，人生的圆满，大约就是眼前这般：有家可归，有夜可安眠，身旁有温暖的呼吸，窗外再无催命的闹钟。可真当这一切都稳妥地摆在眼前了，心里头却像这被摩托声划过的夜空，乍然一响后，漫开一片更空旷的茫然。好似什么都不缺了，又好似缺了点什么具体也说不上来的东西。这感觉，不像饥饿，倒像饱食后一种微妙的虚无；不像目标，倒像靶心被撤走后，箭矢无处着落的飘忽。
从西藏回来那阵子，觉得风是幸福的，光是幸福的，连堵车时窗外一片迟滞的叶子，都透着生命饱满的善意。在那离天最近的地方，仿佛把一身都市的锈迹和焦虑都洗刷干净了，只留下“幸福”与“美好”这两个最朴素的词。可如今，在这自己一手构筑的安稳巢穴里，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，那高原阳光烙下的印记似乎在渐渐淡去。一种近乎“摆烂”的自我怀疑，便从这寂静的缝隙里，悄无声息地滋生出来：日子是否过于平顺了？这清闲，是修得的正果，还是怠惰的温床？
“我是不是该再打拼打拼？再奋斗奋斗？”这念头一起，便像投入静湖的石子。可涟漪的中心，却不再是年轻时那种灼热的、向外冲撞的渴望。那时的奋斗，是为了一砖一瓦地构建生活，为了“创造家己的名声”，带着一股“不管风雨霜雪”的蛮劲。如今的“再出发”，方向又在哪里呢？人生的目标，难道真像刻度尺，需要永无止境地“拔高拔高”？或许，真正的困惑不在于是否奋斗，而在于为什么而奋斗。当生存的压力让位于存在的思索，那驱动生命向前的燃料，似乎也需要换一种了。
想起那首歌里唱的，“青春如风吹过身旁”，而如今，风似乎已驻留在某个港湾。但风驻留了，云还在走。或许，此一阶段的“打拼”，早已不是筚路蓝缕的开疆拓土，而是向内里的深耕；不是社会坐标的攀升，而是生命境界的沉淀。那在西藏感到的“幸福”，或许并非终点，而是一把钥匙，提醒人在庸常中也能看见光芒。深夜的这份清醒，这自我拷问，本身不就是生命尚未沉睡、心火未曾熄灭的证明么？
窗外的星星，依旧那样眨着眼，冷冷地，又带着亘古的温情。它见过我热血沸腾的奔跑，也见着我此刻寂静的彷徨。摩托声不会再来了，夜重归完整的宁静。那“再登山”的冲动或许明天会化为一个具体的步伐，又或许不会。但至少在此刻，我与自己这份“茫然”相对而坐，不再急于驱赶它。这，或许就是“不惑”赠予我的，另一份清闲吧——一种敢于在安稳中，照见自己并不完全安稳的心的，坦然的清闲。
当星辉渐淡，东方欲晓。那辽阔的、需要“用心”去品味的“人生甜辣”，滋味似乎又复杂了几分，也醇厚了几分。
游客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