窖池的光(散文)
窖池的光
袁世乾
天还没亮,涪陵榨菜的窖池就醒了。
不是人喊它,是雾轻轻撞了它一下,是霜在池沿上,悄悄打了个哈欠。
十四亿个青菜头,像被月光点过名的星子,一个接一个,沉进那片黑亮黑亮的液态银河里——不挣扎,不喊疼,就那么乖乖地,把自己交了出去。
霜纹在池壁爬,像老技师的手,一寸寸的,摸过每一道褶皱。
雪?不是天上掉的。是盐,把月光腌成了雪;是时间,把春天拆了又拼。
那些发亮的“星子”,不是星星,是菜,是魂,是日子用盐当笔、用三腌三榨工艺写的诗,每一笔,都刻进骨头里。
你摸摸左肩,是不是还留着云霞蹭过的印子?
你摸摸后背,是不是也藏着潮汐没走完的纹?
每一道皱褶里,都藏着春风——不是吹来的,是长出来的,是被耐心,一针一线,缝进肉里的。
窖池里,盐菜块如鳃般在呼吸。
脱水不是干瘪,是告别水气,留下筋骨。
纤维在低语:“把日子,纺成透明的琥珀吧。”
暗流在皮下走,雕出黄玉的温润,琥珀的透亮——不是手雕的,是时间,一季一季,用沉默,一寸寸,雕出来的。
第一次翻池,是量,过高是水分重;
第二次翻池,是质,渗入表里;
第三次,是心,透骨入魂;
第四次,是命,呼应千山万水。
每一次,都是鲜香和甘冽,握了手,交换了心跳。
你闻得出来,每道工艺味道不一样,可记忆,却越来越近。
窖底沉淀的,不是盐粒,是天刚亮时的晨光,是黄昏时没说完的那句“明天再来相会”。
是立春到雨水之间,一群人蹲着,不说话,只看池子,像看诞生生命。
二十四节气的流转,在这里,成了呼吸的节奏——一口一口,喘出来的,是荣耀,也是命。
老技师蹲在池边,摊开掌心。
那里游的,不是鱼,是菜块,是晶莹剔透的、活着的光。
他们不说话,只用手指,轻轻取一块,撕开,看丝,看片,放嘴里——声音在舌留下回音,像旧日的低语。
“嘎嘣”一声。
像在问:“我来了,你还在吗?”
只有他们听得懂。
那声音,不是响在嘴里,是落进心里,成了舌尖上的星斗——不是天上掉的,是从窖池里,升起来的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朝向那双手。
不是看太阳,是看窖池,是看老技师嘴角那点笑——
像小时候,妈妈掀开陶坛盖,那一缕白气,缠着饭香,缠着眼泪,缠着回不去的童年。
我也一样。
我双手捧起的,不是风,不是菜。是鲜香嫩脆的滋味,是光——那被时间酿出的、永不熄灭的光。
用了三十年的风霜,四十年的盐渍,一辈子的守候,酿出来的——光。
你吃一口,就知道,时间是有温度的,岁月是可回味的。
作者简介:袁世乾,重庆市涪陵区人,民建会员,涪陵区作协会员。诗歌散文发表于《乌江文艺》《巴渝都市报》《涪州》《涪陵文学》《新联文艺》等刊物或微刊,以及中国诗歌网、涪陵在线、百度、头条、小红书等网站。诗观:诗就是言说方寸之地上的人和事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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