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瓜山的晌午
车子拐过最后一道山梁,木瓜村便躺在眼前了。山还是那些山,轮廓依稀是旧识,可披在身上的衣裳,却全换了。记忆里那片漫山遍野、在风里窸窣作响的青纱帐,不见了;取而代之的,是望不到边的李子林。新叶还未全然舒展,透着嫩生生的黄绿,一树连着一树,一层叠着一层,从山脚直漫上山顶,齐整得有些陌生。阳光漏下来,在林间空地上印出明明暗暗的光斑,静悄悄的。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泥土与庄稼清苦气的风,似乎也变了,掺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清冽的果木香。
我们三辆车,拉着一大家子人,像一股喧闹的溪流,涌进了这片寂静的绿海。老屋的痕迹,已被岁月与荒草抹得几乎干净了,只剩下一条水泥马路,沉默地趴在那里。我带着儿子和侄子围着那曾经的地基转了两圈,用手比划着,这里原是灶屋,那里该是门槛。话头一起,旧日的光景便活了:土墙斑驳,炊烟袅袅,八个泥猴似的孙子满院子追跑,笑声能把屋顶的瓦片震得发颤。爷爷就坐在那把磨得油亮的竹椅上,手里编着竹篓,看着我们,眼角笑出的皱纹,像极了屋后老松树的年轮。那慈祥的面孔,隔着十八载光阴,依旧清晰,清晰得让人心里一紧。风过林梢,沙沙地响,像是岁月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没有屋子,我们便在曾经的堰塘边,支起了锅灶。锄头挖开湿润的泥土,寻着儿时认得的野菜;女眷们围着一盆清水,说说笑笑地包着馄饨;巨大的锑锅里,汤底咕嘟咕嘟地滚着……钵钵鸡的麻辣鲜香霸道地驱散了山间的清寂。烟火气升起来了,人声鼎沸起来,多年冷清的山头,仿佛一个沉睡的巨人,被这熟悉的喧闹轻轻唤醒,舒了一口长长的气。
热闹是他们的。我的目光,越过攒动的人头,落在了不远处轮椅上的奶奶身上。她就静静地坐在那儿,面对着这片曾经耗尽她一生汗水的土地,如今却换了全然不同的模样。她的眼神空茫地望着那一片李子林,望得很深,很深,仿佛要透过那层层叠叠的绿,打捞出沉在底下的金黄稻浪,打捞出屋檐下挂着的成串红椒,打捞出那个佝偻着腰、在灶台边为她添柴的沉默身影。我呆呆地看着奶奶,就像她呆呆地看着山。我们之间,隔着一片李树林,隔着一十八载春秋,隔着一段永远无法泅渡的时光之河。
忽然,一阵更响亮的笑闹声传来,是我那调皮的小侄子,举着一把野花,风一样地冲向他的太奶奶。孩子清脆的叫声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。奶奶缓缓地、缓缓地转过脸来,空茫的眼神一点点聚焦,落在那张红扑扑的小胖脸上。她极其缓慢地,伸出枯枝般的手,接过了那朵花。嘴角,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了一弯。
那一刻,山风似乎也温柔了。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游子归家,求的或许从来不是景物依旧。老屋会倾颓,田野会改换,慈颜会永逝,这是时光必然的流向。我们所找寻的,不过是在这变迁的洪流中,找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坐标,将滚烫的、属于今时的生命与欢笑,再一次,牢牢地锚定在这片土地上。爷爷不在了,可他的血脉在这喧闹中延续;庄稼地不在了,可这片土地依然滋养着新的果实与希望。
锅里的汤滚得更欢了,香气四溢。我站起身,朝那一片热闹走去。我知道,当我接过那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时,我接住的,便是今日的圆满,与这生生不息的、家的温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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