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金山:犁出春天的人(散文)
牛金山:犁出春天的人
袁世乾
牛金山,不说话。
一年到头,只闷着头,把鸭子坝的那片田,一寸寸往春天里犁。
它的力气,从来不往外使。全都沉进泥里,压进土里,钉进乡土的筋骨里。拉犁时,它不看天,不望远,只盯着眼前那一方被水浸透的黑土。肩头被牛轭磨得发亮,皮子绷得像拉紧的鼓面;脊背弯成一张深弓,弓弦在无声中颤——不是风,是它体内奔涌的血,在替它呼吸。
犁铧过处,泥土不是翻,是被它一页页掀开。褐黑的土浪卷着水光,湿漉漉地翻卷,像大地在吐纳。那哪是土?那是它用脊梁写下的诗行,一行,又一行,深得能埋下整个冬天的沉默。
蹄子“噗嗤、噗嗤”踩进带冰渣的水里,碎了天光,碎了云影。水珠溅起,凉得沁骨。就在那“哗啦”一响的间隙,蛙鸣骤然亮起——不是从草丛里蹦出来的,是被它的蹄子从地心惊醒的,是天上掉下来的星子,叮叮咚咚,落进水田,成了春的节拍。
它走得很稳。壮实的躯体,一起一伏,比老屋墙上那架摆钟,还稳。身后,是已犁出的铧沟,蓄着浅水,如银弦横铺;脚下,是正被它一寸寸拓出的、将成的沟壑。它心里明澈:春天,不是等来的。是犁铧一道沟、一道沟,从冻土深处,硬生生牵出来的。所以它不急。它只管走稳眼前每一道,像皱纹一样深的铧沟。
它不吼,不叫。风霜雨雪,都从它皮毛上滑落。泥浆裹身,草屑沾衣,它只沉默地走着,像一块被岁月磨圆的石头,却比石头更重——重得能压住整个季节的寒。
你靠近,能听见它身体里,血在低鸣。沉沉的,嗡嗡的——不是牛的喘息,是家乡那条河,在冰层下闷着滚动的雷。
等它耕到田头田尾,缓缓转身。
你再看——
身后,整片田野舒展如绸。新泥的香气,混着水汽,在午后的光里蒸腾。翻过的土,黑油油的,像刚出炉的墨;未耕的远处,残草黄绿相间,如旧梦未醒。天,高得空旷,淡得温柔。
它一转身,就把“春和景明”四个字,从古书里,活生生地,摊在了鸭子坝上。
它拖着犁,沿着田埂,慢慢走远。
身影越缩越小,最后,融进傍晚青灰的炊烟里。
我忽然懂了——
牛金山,它不只是一头牛。
它犁过的,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,春天的序章;
它踩出的,是庄稼人心底,最踏实的那条路;
它站着,就是一座山——草木不凋,风雨不移,沉默如初。
看它,就像看我那直不起腰的老父亲。
一样的脊梁,一样的沉默,一样的,把一辈子,扎进泥土深处的劲儿。
这劲儿,想起来,心里头,就发酸,发烫。
作者简介:袁世乾,重庆市涪陵区人,民建会员,涪陵区作协会员。诗歌散文发表于《乌江文艺》《巴渝都市报》《涪州》《涪陵文学》《新联文艺》等刊物或微刊,以及中国诗歌网、涪陵在线、百度、头条、小红书等网站,发表上百篇诗歌散文。诗观:诗就是言说方寸之地上的人和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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