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径归年,念亲安
年关的风,总裹着化不开的归意。街巷里的红灯笼次第挂起,车流人声揉着烟火气,奔赴一个个亮着灯的家,人人都往老家赶,去见翘首以盼的爸爸妈妈,唯有我,行囊轻简,脚步向着老家的山野,那里没有温声的唤,没有暖灶的香,只有一方青冢,藏着我余生的念想,我要回这山上,看我的爸爸妈妈。
山路覆着薄雪,往年这个时候,爸妈总会站在村口的老黄桷树下等我,衣角沾着霜,眼里盛着光,接过我的行李,嗔怪着路上辛苦,转身就往灶房走,腊蹄子在砂锅里咕嘟作响,香肠腊肉挂在灶边,年味裹着暖意,漫了一屋。而今再走这路,雪落无声,风过林梢,只剩脚下的枯枝轻响,回应着我一声又一声,无人应的爸妈。
循着熟悉的方向往上,青石板上的雪迹浅浅,就像爸妈在时,总早早扫开的路。拐过那道弯,一方矮矮的坟茔便入了眼,碑上的字被我细细擦过,又落了层薄雪,指尖抚上去,冰凉的触感直抵心底,像儿时受了委屈,扑进爸妈怀里,却再触不到那温热的胸膛。我蹲下身,拂去碑上的雪,把带来的糕饼、水果一一摆好,还有他们爱喝的米酒,斟上两杯,放在碑前,就像往年除夕,摆好一桌年夜饭,喊一声“爸妈,吃饭了”。
只是这一次,没有应答。
风掠过坟前的松柏,簌簌作响,像爸妈从前
的低语。想起小时候,过年总盼着新衣裳,盼着压岁钱,爸妈笑着把糖塞到我手里,说慢点吃,年年都有;想起长大以后,工作忙,回家的次数少了,他们从不抱怨,只说在外照顾好自己,过年能回就回,回不来也别惦记;想起最后一次陪他们过年,妈妈的手有些抖,却依旧给我包了最爱吃的榨菜野葱馅饺子,爸爸坐在一旁,默默给我添着热茶,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。那时总以为,年年岁岁,都会这般,却不知岁月无情,转身就是别离。
旁人的年,是团圆,是欢聚,是爸妈在堂前,笑语满堂。我的年,是归途,是惦念,是在这山野间,与爸妈遥遥相望。我坐在坟前,说着这一年的点滴,说着身边的人事,说着我依旧好好吃饭,好好生活,就像他们还在时,絮絮叨叨的模样。风轻轻吹,仿佛他们在听,在应,在告诉我,别难过,好好过。
雪又落了,落在肩头,落在碑前,落在这寂静的山野。我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雪,深深鞠了三躬,爸妈,我来看你们了,新年安康。归途的路,依旧寂静,却不再觉得孤单,因为我知道,他们的爱,从未离开,就像这山野的风,这漫天的雪,这岁岁年年的年,始终萦绕在我身边,护我岁岁平安。 人间的年,各有各的模样,有人灯火团圆,有人心念远方。于我而言,过年的意义,依旧是回家,只是我的家,搬到了这青山之上,我的爸爸妈妈,化作了山间的风,天上的星,岁岁年年,等我归来,念我安康。往后的每一个新年,我都会踏着山径,带着思念,回这山上,看我的爸爸妈妈,告诉他们,我很好,勿念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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