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散文]岁月的S形曲线——写给母亲的文字
岁月的S形曲线
——写给母亲的文字
袁世乾
我陪她,重走家乡那条S形的小路。那时,阳光正好,风很轻,仿佛怕惊扰了谁。石阶尚新,青苔初萌,她的脚步踏在上面,不疾不徐,像是在细数流年。我跟在身后不嫌路长,只与她一样走得认认真真;她不曾回眸,只在前面轻声说:“慢慢走,只要路在脚下,路就在眼里心里。”
后来我才读懂,她并非不愿回头,而是心中有数,不愿回头浪费时间。
她的影子,早已经刻在了石阶上,悄然弯成了岁月的S。这不是记忆骤然的崩塌,而是生活日积月累的沉淀。
晨光里提篮,她弯腰;暮色中浣衣,她弯腰;深夜里补我扯破的衣衫,依旧弯腰。那影子,像一张被风揉皱的纸,越揉越深,越贴紧这片土地。
今日我独自重走。
脚步声回响,咚、咚、咚,如撞古钟。并非钟有了裂痕,而是岁月太重,撞得它喘息难平。我抬头,见她手臂搭在枝头——那不是休憩,是支撑。春意阑珊,花事将尽,她却像是要替这季节,死死拽住最后一丝余温。
她将过往与当下,一并举过头顶。
不为展示,只为护持。怕它们跌落,碎成满地狼藉。过往,是未竟的话语、未饱的餐食、未舍得穿的新鞋;当下,是炉火上的热汤、衣襟上的纽扣、枕边留下的零钱。她举着,宛若擎着一盏孤灯——光不耀眼,却亘古不灭。任凭风狂雨骤,吹不散那点执念。
这条路,本就是为她而铺。她走着,腰便弯了。非因衰老,只因承载。儿时我跌倒,她背我起身,腰弯一寸;求学远行,她连夜赶制寒衣,腰再弯一寸;娶亲那日,她倚门含笑,眼角的鱼尾纹,便是这S形最后的温柔注脚。
我从她眼中,窥见了她的一生。依然是个S。她背着幼时的我。上坡时,她咬紧牙关,缄默无声;下坡时,她轻叹一口气,生怕惊醒浅眠的我。她从不言累,可她的脊背,比任何一张地图都更清晰地标注了:这S形的路上,何处风雨,何处晴空。
风撩动她的裙摆。那一刻,我忽地笑了。并非因景致,而是因为我终于彻悟——她微笑的模样,便是那条S形的曲线。无关风月之美,只因她活成了这般形状:有起伏,有转折,有停顿,却从未断裂。
她垂眸看我时,我懂了。
我的昨天,是她踏过的弯路。她为我铲平荆棘,自己却磨穿了脚掌。
我的今天,是她驻足的驿站。她不再奔波,非是不愿,实是双腿已不允,可她仍伫立路口,候我归家。
我的明天,正渐渐叠化为她的影子。
我已不再是那个尾随其后的孩童。
我开始躬身,替她拾起遗落的钥匙;我开始熬汤,学她的样子,加一勺糖,忘却加盐;我开始在深夜轻阖房门,怕惊扰她的清梦。
她从未提及爱字。
可她的一生,便是爱的形状。S形,不是完美的几何,是被生活压弯、又被温柔生生撑起的——岁月的曲线。
她不是诗人。
可她走过的每一步,都已写成了诗。
而我,终于学会了,用她的姿势,去爱这个世界。
作者简介:袁世乾,重庆市涪陵区人,民建会员,涪陵区作协会员。诗歌散文发表于《乌江文艺》《巴渝都市报》《涪州艺苑》《长江诗歌》《涪陵文学》《新联文艺》等刊物或微刊,以及中国诗歌网、涪陵在线、百度、头条、小红书等网站。诗观:诗就是言说方寸之地上的人和事。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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