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一声乡音(散文)
等一声乡音
袁世乾
我忘不了家乡那座老石桥,斑驳得像奶奶压箱底的铁盒。
桥头那间石房子,空了几十年了,石窗框上爬满青苔,黑乎乎的,像灶膛里捂了多年的灰。
就在那破窗底下,歪着一棵老柳树。
它活得真苦。腰弯得快贴到地,根像老人抠地的指头,死死卡在桥缝里——那些缝,比皱纹还深,怎么抚啊,都抚平不了啊。
树皮裂得像老农的手,风刮它、雨打它、雪压它,它不躲,反倒披了件磨得发亮的旧蓑衣。
站在断墙碎砖堆里,灰头土脸,可你一眼就懂:它倔强地活着。
最揪心的是那根断枝。
不知哪年大雪劈的,断口朝天,像一根冷铁钉,把灰天钉出个窟窿。
断口结了厚厚的疤,棕得发亮,黄昏一照,仿佛一滴凝固的松脂,包着多年前的风雪。
老屋不说话,就那么盯着远处的山。
山也不动,像一张写满字的老契约,守着桥、守着河、守着这棵树。
河就在脚边流,可你信不信?
每年春天,河岸的柳树都绿了,就它,枝条垂到水面上,还是光秃秃的,硬得像铁丝——不是不会长,是赌气。
它在跟谁赌?
没人知道。
我伸手摸它树干,坑坑洼洼,全是疤:虫咬的、雷劈的、小孩刻的……
可最近,最大的那块疤底下,我总觉得有动静——
闷闷的,隆隆的,像地底下有人在挖土、打桩、推墙。
那声音,藏在每一道纹路里,藏不住了,快炸了。忽然,水面荡开一圈细纹——
月亮升起来,冷冷地铺在河上。
水纹一荡,我忽然看见水里有个影子——不是我。
它在动,在喊。
用的是我小时候听惯、现在怎么也想不起的土话,湿漉漉的,带着河水的腥气味。
是幺爷爷?还是……我奶奶?
我心口一紧。
没有一丝声响,那声音贴着我手心,竟和记忆里亲人们的粗糙手掌纹,一模一样。
我这才明白——
我的血里,早就不只是我的血了。
是这儿的晨光,是这儿的黄昏,是这儿的风,是这儿的雨,是这儿没人说出口的沉默。
河水不声不响,把一代代人的脚印、哭声、笑声,全磨进了河底的石头里。
圆了,也沉了。
夜深了,静得像被抽空了气。
可我耳朵竖着,总觉得水底下,还藏着另一层声音——
轻轻的,欸乃的……是桨,是木桨在划水的声音。
它没停,它还在晃。
月亮升到头顶,光像一把银刀,轻轻探入那根断枝的疤痕。
没流血。
我只看见——
一片亮晶晶的光,从树心里淌出来,顺着树皮滑下,掉进黑水里,变成无数小银片,一闪,又一闪……
然后,跟着水,头也不回地漂走了。
它不发芽,不是不会长。
它在等。
等谁?
等一个走远的人。
我深吸一口气,朝着树干喊出压了半生的那句话——
“老柳,我回来了。”
作者简介:袁世乾,重庆市涪陵区人,民建会员,涪陵区作协会员。诗歌散文发表于《乌江文艺》《巴渝都市报》《涪州》《长江诗歌》《涪陵文学》《新联文艺》等刊物或微刊,以及中国诗歌网、涪陵在线、百度、头条、小红书、等网站。诗观:诗就是言说方寸之地上的人和事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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