宠妻狂魔陪考记——
这城市里的停车位,大约是和幸福成反比的。越是急着回家吃饭,那方寸之地便越是躲猫猫似的,藏进你看不见的角落。我便是从这每日的寻觅里,得了“宠妻狂魔”的诨名。看她开着四轮的家用堡垒,在菜市场外围逡巡如困兽,我便觉得,该给她寻一匹更灵巧的坐骑了。
起初是电动车,洁净,无声,像个斯文的都市伴侣。可里程表上跳动的数字,与充电桩之间若即若离的牵绊,竟也酿成一种新的焦虑——仿佛自由被一根隐形的电线拴住了。于是目光转向了踏板摩托车,那嗡嗡的声响里,有种踏实的、属于燃油的笃定。然而,一纸驾照,竟成了横在眼前的法规之墙。她的C1照,管得了四轮,却管不了这两轮的轻骑。生活有时便是这样,你以为解决了一个问题,抬头却看见问题它正穿着另一件衣裳,在路口等着你。
增驾罢。我们像两个探秘的学生,走进了驾校那间被各种交通标识图包围的办公室。答案却有些出乎意料:两轮摩托的E照,考场竟如传说般缥缈了,说是通过率太低,已渐渐成了故纸堆里的选项。如今的主流,是那三个轮子的、模样憨实的三轮摩托车驾照。她想象着训练场上那些正绕着“8”字、过单边桥的“三脚兽”,眉头轻轻蹙了起来,那点刚鼓起的勇气,像被针扎了的气球,倏地泄了。“我怕是驾驭不了这个……要不,”她转过头,眼里闪着一点狡黠而依赖的光,“你也来增驾,陪我一起?从C1E变成C1D,听着就像升级打怪。”
哪有不应允的道理呢?陪伴,本就是最朴素的誓言。事情便如此定了调。先欢天喜地迎回了属于她的那辆白色踏板车,仿佛胜利在望;再去办妥一应手续;最后,才揣着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五百元报名费,走进了驾校的大门。这个价钱,在如今这时代,便宜得几乎像一种馈赠,馈赠给我们一段可以并肩学习的时光。
自此,生活的节奏里便嵌入了驾训场的节拍。每日午后,日头最是慷慨,也最是严苛。我载着她,穿过半个城,去往那片被白线划分得规规矩矩的场地。几天下来,我的手臂便成了最好的晴雨表,晒得通红,继而黝黑,皮肤紧绷着,诉说着阳光的重量。训练场上,我竟无师自通地扮演起“教练”的角色。她坐在驾驶位,小心翼翼地和离合、油门、刹车打着交道,我便站在车旁,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八度,在整个场地上空盘旋:“慢!慢!看杆!方向回正!” 那一刻,我仿佛不是丈夫,而是一个最严厉又最焦心的导师。杆子被她不小心碰倒了,我便会跑过去扶起,那动作里没有埋怨,倒有一种奇异的、共同克服障碍的乐趣。原来,“教”与“学”之间,流淌着的并非单向的给予,而是一种紧密的共生。我的声音,她的汗水,还有那一次次失败的轨迹与最终成功的弧线,交织在一起,成了那段日子里最真实的背景音。
而那位真正的余教练,则像一位定场的神仙,总在树荫下守着。有新学员来,他便踱步过去,不疾不徐,真的是手把手,将你的手脚摆放到应有的位置,告诉你何处该看,何时该动。他的声音是温和的,带着一种历经无数生手磨砺后的平静与耐心,像极了家里那位最不厌其烦的长辈。他并不高声吆喝,只是那样笃定地存在着,便让整个喧闹的训练场有了一种稳当的底气。看他教学,你会相信,无论来的是想征服两轮的少年,还是我们这样为生活便利而来的夫妻,抑或是要驾驭庞大货车的汉子,他都能将他那套关于平衡、关于规则、关于谨慎的哲学,春风化雨般地渡给你。这份职业的尊严,便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与守望里,熠熠生辉。
后来,我们自然是都通过了。两张崭新的、印着“C1D”的驾驶证并排放在一起,像两枚小小的勋章。今后,她将骑着她的白色小摩托,轻盈地穿行于街巷,买菜,访友,接孩子。停车,也就不再是一个需要运筹帷幄的难题。而我呢,我收获的似乎更多。我收获了一段被阳光灼伤的、有痛感的记忆;收获了一个在训练场上嘶哑了喉咙的、不一样的自己;更收获了一种认知:所谓“宠”,或许并非是为她摘星揽月,而是在她望向一段略显陡峭的坡道时,不说“我替你”,而是说“我陪你一起”。我们一起研究地图,一起忍受曝晒,一起为一次漂亮的桩考而击掌欢呼。
生活终将归于平静的航道。但每当我坐在她的后座,看着她骑着车,安然的行走在路上,便觉得,我们一同绕过的那些“8”字,爬过的那些单边桥,从未消失。它们化作了我们之间,另一种更稳固的平衡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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