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未语（散文）
小满未语
袁世乾
当春末的风还带着凉意，苞谷的嫩芽已悄悄把日光一寸寸吞进肚里。它的腰身一天天鼓起来，像一个藏着秘密的孩子——那秘密是昨夜梦里的星子，是今早叶尖的露滴，是不敢说出口的“我在等你”。玉米粒在壳里咬着时节的边角，不是啃食，是轻轻咬住，像怕惊醒了空气里浮动的、关于你的气息。苞壳裹着它，越来越暖，仿佛母亲的手，不说话，却把体温悄悄渡过去，渡成一种连自己都不敢拆解的温存。
麦穗在夜里仰起头，把月光一缕缕咽下。它不说话，只是把头抬得更高，像在向天空致意，也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回音。等月光沉入麦粒，它的身子便开始沉甸甸地弯了。不是疲倦，是懂得了承载——承载未寄出的信笺，承载未说出口的晚安，承载那一点将满未满、却足以压弯脊梁的思念。青绿的浆液在内部缓缓流动，像心事，不急着说出口，只等时间把它酿成金黄，酿成一句“原来你也在这里”。
他的青苞秆，渐渐膀大腰圆，像扛过太多风雨的汉子。沉默，却稳当，像一座不发一言的碑。他的根扎得很深，深到能听见她在夜里舒展叶片的声音，深到能接住她落在风里的叹息。
她的青麦穗，却装满了虹彩，不是染上的，是自己透出来的光，从内里漫出来，像谁在心底藏了一整个晴空，却从不晒给谁看。只有风知道，那光里写满了“我看见你了”。
他们靠得很近，近到风一吹，他的影子就轻轻搭上她的穗尖。没有言语，没有拥抱，只是站在田埂上，站在小满这一天。阳光不烈，风不急，露水未干，连呼吸都怕惊动了这半寸的圆满。他知道她的穗尖在颤抖，像他的叶尖在颤抖；她知道他的根须在缠绕，像她的根须在缠绕。他们不说，因为一说出口，这满溢的温柔就会碎掉。
他伸出手。那不是一个动作，是积蓄了整个春天的勇气。
她没有躲。那不是一个回应，是藏了整个夜晚的默许。
他们的手指，在泥土的香气里，轻轻碰在一起。没有握紧，没有松开，只是碰了，像两粒麦子，在风里，终于认出了彼此的纹路。那纹路是同一场雨的印记，是同一缕风的形状，是同一轮月的影子。
小满未语。未语，却已懂得。懂得，便是一生的圆满。
作者简介：袁世乾，重庆市涪陵区人。民建会员，涪陵区作协会员。诗歌散文发表于《乌江文艺》《巴渝都市报》《涪州》《长江诗歌》《涪陵文学》《新联文艺》等刊物或微刊，以及中国诗歌网、涪陵在线、百度、头条、小红书等网站。诗观：诗就是言说方寸之地上的人和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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