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鼓湖的半日
早晨是从一层慵懒的薄光里开始的。窗纱滤过的亮,温吞吞地铺在床沿,叫人不忍急急起身。洗漱的水声也压得轻了,怕惊扰这一屋子的静。餐桌上,一份山药鸡蛋卷饼是妻子满满的爱。这便是一天里最初的、扎实的幸福,鲜香美味,更暖胃暖心。陪她去菜市,穿行在沾着露水的青菜与嘈杂的乡音之间,生活的纹理忽然变得具体而亲切。人声鼎沸处,竟也觉得安宁。
原是说好去白鹤森林公园爬山的,车子发动了,引擎低声哼唱着。可不知怎的,方向盘在手里轻轻一旋,便拐上了另一条路。心里仿佛有个随性的向导,临时改了行程,领着我向那片唤作“铜鼓湖”的碧色里去了。路上还惦记着,这个时节,湖边的鸢尾该开成一片蓝紫色的梦了吧?
待到踏上湖岸的石径,才知自己来得有些迟了。寻到那记忆中的角落,鸢尾修长的叶片依旧青翠,可从前托举花朵的地方,如今却结着一个个深绿色、纺锤形的果荚,沉甸甸地低垂着,像敛起了所有华美乐章的音符匣子。那一场盛大的花期,已悄然谢幕,成了去岁的往事。心里先是一丝淡淡的惘然,像错过了老友的约定。可这惘然还未成形,便被眼前满满当当的生机冲得无影无踪了。
目光所及,无处不是活泼泼的闹意。湖水是漾着的,一大群细鳞的游鱼,忽而聚成一片掠过水底的云影,忽而星散,在日光照彻的浅水处,闪出点点碎银似的光。香榧林里,画眉鸟的叫声格外清亮,它们的身影在苍郁的枝叶间倏忽上下,宛如几颗弹跳的、有生命的墨点。林下的空隙,美人蕉正开得毫无顾忌,那红,不是羞涩的晕染,倒像一捧捧凝固的火焰,灼灼地烧向人的眼睛。坡地上,萱草花成片地蔓延开,是更温厚的橙黄,让人想起母亲在夕照里晾晒的旧棉布,暖洋洋的,透着家常的亲切。
树木们也各有各的丰饶。紫叶李的果子,已累累地挂满枝头,青里泛着红晕,藏在紫褐色的叶片间,像无数羞涩的绒球。石榴树则正当其时,一朵朵钟形的、火红的花,倔强地立在枝梢,仿佛一个个宣布夏日将至的小小号角。最惹人怜惜的是那几株蓝花楹,一场风过,它那梦幻的蓝紫色花朵便扑簌簌地落了一地,在绿草上铺开一层哀艳的丝绒毯子。花开与花落,成熟与凋零,竟在这方寸之地,同时上演着生命的全部章节。
湖心几块供人踏脚的大石上,景象又是另一番悠闲。几只巴西龟,大大方方地占着最好的日头,伸长脖颈,闭着眼,一副物我两忘的神气。它们褐绿色的甲壳被晒得发亮,仿佛不是石头上的生灵,而是石头本身生长出的、最安然的部分。
我立在桥头,看着这一切,心里那点因错过花时而起的细微褶皱,早已被熨得平平展展。何须执着于某一朵花的开谢呢?生命的热闹与从容,本就是以万千种面目呈现的。你看那广场空地上,随着音乐起舞的大妈们,红绸扇舞得呼呼生风,脸上的笑容比任何花朵都更灿烂;身着橙黄色工服的环卫大叔,正俯身清扫着落花与新叶,他的忙碌,是这幅静好画卷里不可或缺的一笔;还有那蹒跚学步的孩童,跌跌撞撞地扑向张开双臂的亲人,那笑声清脆,能撞响一整片湖面的粼光。
这便是了。春末的铜鼓湖,美得这般丰盛,这般不修边幅。它不像精心布置的庭园,只展示一种被修剪过的美;它像一个慷慨的、略有杂乱的家,把所有的好颜色、好声音、好光景,都热热闹闹地摊开在你面前,容你细看,随你领略。
我忽然懂了清晨心里那一丝无端的茫然。我们风尘仆仆,追寻远方的雪山与旷野,以为答案都在抵达的彼岸。却原来,答案就散落在这样一个个不经意的、转向的清晨。它藏在妻子准备的早餐里,藏在走错的公园中,藏在每一朵错过的花所结成的果实里,更藏在这鱼游、鸟跃、龟晒背、人歌舞的,无所用心的和谐之中。
什么都不缺了。若说还缺什么,或许是缺一份将自己也安然放入这画卷的,彻底的自在。我掏出手机,对着湖光与人群,随意按下了快门。取景框里,天光、云影、碧水、繁花、笑语,浑然一体。不必寻找角度,此刻的铜鼓湖,每一帧,都是这座小城最熨帖的呼吸,都是生活本身,最圆满的答案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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