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趣
五月的风是暖的,裹着泥土和草木萌发的气味,软软地拂在脸上。我们一家三口,就这样走进亲戚的枇杷园。阳光从肥厚的叶片间漏下来,碎金子似的,晃得人眼也亮亮的。儿子踮着脚,够着枝头那簇最黄的果子,用力一拧,金黄的枇杷便落进掌心。他迫不及待地剥开,汁水沾了满手,塞进嘴里,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:“好甜!”妻子在一旁笑着,指尖也染上了果皮的微黄,桶里渐渐满了,盛着的仿佛不是果子,而是这半日慢悠悠、明晃晃的光阴。
午后,我们转去友人的菜园。那是一片被精心侍弄的土地,畦垄整齐,绿意汹涌。番茄的架子搭得高高的,青的、红的果子像小灯笼般藏着;茄子开着淡紫的花,底下已有了雏形;一畦韭菜齐齐整整,绿得发乌,割过的茬口透着勃勃的生气。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,认着各种菜蔬,问着天真又认真问题。我们大人便跟在后面,随手摘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,在井水边一冲,“咔嚓”咬下去,满口都是阳光与清泉混合的、最本真的味道。这味道,让人忽然想起很远很远的童年。
真正的狂欢,是在夜色完全浸透山野之后。几家人,老老少少,打着手电,提着水桶,沿着一条潺潺作响的小水沟溯行。灯光劈开浓墨般的夜,只照亮眼前一泓清浅的流水与累累的卵石。起初是安静的,只听见水声与脚步声。不知谁先低呼了一声:“这儿有!”气氛便陡然活了。灯光在水面上交错,人影在石间晃动。那灰褐色的小精灵,举着螯,横着身子,在光影的惊扰下仓皇逃窜。男人挽起裤腿踏入沁凉的溪水,女人和孩子在岸边屏息指点。一时间,惊呼声、欢笑声、水花的溅落声,还有螃蟹入桶时“沙沙”的抓挠声,交织成一片,打破了山夜固有的寂静。儿子紧紧跟在我身边,小手电的光柱颤抖着,终于照住一只,他紧张得不敢呼吸,等我猛地出手扣住,他才欢呼起来,小脸在光影里兴奋得发红。
夜渐深,我们提着沉甸甸的收获踏上归途。山风更凉了,带着露水的气息。回头望去,那条喧闹过的小水沟又恢复了它汩汩的吟唱,隐没在无边的黑暗与宁静里。桶里的螃蟹偶尔发出细微的响动。
这一日,像从一本旧书里翻出的、被遗忘的插图。摘取、触摸、追逐、欢笑,所有动作都直接而踏实,所有快乐都来得如此简单汹涌。我们久在规整的楼宇与既定的轨道中生活,几乎忘了泥土的触感、溪水的温度,忘了夜晚的山野藏着这样一场需要亲手捕捉的、微小的盛宴。这并非什么精致的远行,不过是一次向山野的俯身,一次向童年记忆的短暂回眸。但正是这“打野”的意趣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的涟漪,足以让往后许多个平凡的日子,都染上一点野草的清芬与星月的微光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游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