叮当,是奶奶没走远(散文)
叮当,是奶奶没走远
袁世乾
那块石头,我小时候天天趴着。
天还没亮,山那边的钟声就悄悄滑过来,像谁用指尖,轻轻拨了一下铜铃——
“叮——当——”
那声音一响,凉气就从石头缝里钻出来,贴着脚心往上爬。我光着脚踩台阶,脚底还粘着昨夜没醒的梦,一步一黏,像拖着条湿漉漉的尾巴。
奶奶就在石头边捶布。
“叮——当——”
声音不大,可稳。不是敲在石头上,是敲进你骨头里。我趴着,脸贴着石头,耳朵贴着凉。那声音从石纹里渗出来,像温水,一寸寸漫过耳膜,漫进脑壳,最后,轻轻落在心口。
青苔,就在这声音里长。
不急,不闹,一寸一寸,软得像奶奶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。你摸它,不扎手,可你一碰,眼眶就酸了。
那时候,瓦房小寨还没被高楼围成笼子。
晨光一来,就把屋顶掀开了,像掀开一床刚晒过太阳的棉被。
我们一群娃,在石缝里打滚、喊叫,笑声蹦得比蚂蚱还高,绿得发亮,像刚钻出地皮的草芽。
鸟在树上唱,花香浮在空气里,轻轻晃,晃得人想躺下,一躺,就是一上午。
我们拿小石子,在石头上刻名字,画星星,写“长大要当飞行员”。
字迹浅,风一吹,就淡了。
可青苔不急。
它慢慢爬,一点一点,把我们的愿望,全裹进怀里——
软得像奶奶冬天围的那条灰毛线围巾。旧了,毛了,边儿都起了球。
可你一裹上,心就暖了,暖得想哭。
后来,我走了。
城市越长越高,路越铺越亮,水泥地像谁泼了一地反光的糖霜,卷着喇叭、车声、人声,哗啦啦地流。
可就在今年春天,我在公园里,又听见了那声音。
“叮——当——”
我猛地回头。
是个小女孩,蹲在石头边,手里捏着颗小石子,一下,又一下,学着奶奶的样子。
风一吹,梅花瓣抖了抖,红得像谁偷偷抹了口红。
香气漫过整座新城,轻轻飘到我鼻尖上。
我蹲下来,手指轻轻抚过那块石头。
它还是老样子:凉的,糙的,沉默的。
可我知道——
它记得。
记得奶奶的捶布声,记得我们刻下的愿望,记得青苔怎么一寸寸,把童年,轻轻包了起来。
风又吹过来,轻轻搭在石头上。
像谁,悄悄把手,放回了我小时候的肩头。
——原来,我们从没离开过。只是石头,替我们,一直守着。叮当,是奶奶没走远。
作者简介:袁世乾,重庆市涪陵区人,民建会员,涪陵区作协会员。诗歌散文发表于《乌江文艺》《巴渝都市报》《涪州》《长江诗歌》《涪陵文学》《新联文艺》等刊物或微刊,以及中国诗歌网、涪陵在线、百度、头条、小红书等网站。诗观:诗就是言说方寸之地上的人和事。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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