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影
爷爷的手,是山风与岁月共同打磨成的竹篾。天还墨黑着,他便窸窸窣窣地起身,先去地里伺候那些沉默的庄稼。待到日头爬上东山,他的战场便挪回屋檐下。几根青竹,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,剖开、削薄、挑起,篾条在他指尖翻飞,像温顺的光阴丝线。编到紧要处,他会眯起眼,用牙齿轻轻咬住一根篾头,那专注的神态,仿佛在给山神打一件精巧的礼物。于是,圆润的簸箕、敦实的背篓、灵巧的竹篮,一个个从他手中诞生,带着竹子的清香,结实得能用上一辈子。我们常坐在爷爷身边不远处看,看那双青筋微凸的手如何将时光与韧性,一丝丝编进经纬里。
那时的热闹,是能煮沸一整个山坳的。我们八个“小猢狲”,常常把老屋的堂屋挤得快要胀开。爷爷是这片喧闹海洋里沉默的礁石。他坐在他的长凳上,手里活计不停,嘴角却噙着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我们的追逐打闹,哭哭笑笑,全落进他余光里那潭深静的湖中。玩得疯时,撞翻了他的篾刀,他也只“哎哟”一声,慢悠悠捡起,用粗糙的手掌抹去灰尘,那责备里听不出半点火气,倒像一阵拂过竹梢的风。
最妙的还是盛夏,在爷爷幼年栽下的那棵皂荚树下。树冠如云,投下的荫凉能罩住半座老屋。我们就在那一片沁人的绿意里,追逐光斑,捡拾皂荚。爷爷忙完一阵,会端着他的大茶缸过来,坐在门口,慢慢地喝。汗水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沟壑淌下,他也不擦,只是望着我们,望着一树哗啦啦响的叶子,眼神穿过我们,又好像落在很远的地方。那时不懂,如今才明白,那目光里,有他为我们撑起这一方阴凉的满足,或许,也有一丝无人分担重负的疲惫。
零八年的风,吹折了院子里最挺韧的那根老竹。爷爷躺下了,篾刀静静的躺在箱子里,再也没有取出。十八年足以让啼哭的婴孩长成挺拔的青年,让八个孙子各自散作满天星,在远离山村的地方扎根、生息。我们穿上了体面的衣裳,谈论着他从未听过的名词,驾驶着他无法想象的钢铁坐骑。日子是簇新的,丰盈的,像一片锦绣。
可总在某些时刻,比如闻到雨后泥土混着朽木的气息,比如看到商场里一只粗糙的竹编筐,比如在异乡的夜梦里,忽然听见一阵熟悉到心悸的、竹篾刮擦的沙沙声——那道沉默而坚韧的竹影,便会清晰地浮现。它不曾教导我们豪言壮语,却将“负责”与“爱”编成了我们生命的底纹。爷爷从未离开,他化作了我们行走世间的脊骨,那是一种沉默的、篾条般的韧性,纵使风雨千钧,亦懂得如何弯曲,却永远不会折断。
老屋的皂荚树在爷爷去世的前一年生病倒下了,因为她懂得树下已无那群喧闹的孩童,也没了那个喝茶望天的老人。但我知道,每当山风吹过,那片竹影婆娑摩挲的声响,便是他永不消散的叮咛。

游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