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回故院
推开老家的木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又是春天了。风从满山的花椒林拂过来,枝桠上密密的,全是将开未开的花骨朵,绿茸茸的,蓄着一股子沉甸甸的生气。今年的收成,眼见是极好的。只是那在花椒树下忙碌了一辈子的身影,再也寻不见了。老丈人走了两年,可这空气里,灶台边,仿佛还留着他听说我要回来时,匆匆系上围裙的温热。那一大桌菜的热闹与香气,如今都化作了墙角一片寂静的青苔。
岳母正坐在门前的矮凳上,望着那片再不属于自家的花椒林出神。大舅哥把地都送给了亲戚,她生命里最大的一片锚地,忽然就空了。她记性越发不好了,可有些东西却像刻在了骨子里。直到一团黄绒绒的影子“嗖”地窜过来——是来宝。这小黄土狗立起身,将前爪热情地按在我裤腿上,印下几朵新鲜的“梅花”。岳母的视线被牵了回来,脸上的茫然像被阳光拨开的薄雾,瞬间漾开了笑纹:“来宝,来宝,莫胡闹!”
她的世界,如今小得只放得下来宝和那六只被她当宝贝的鸡。她给鸡仔们起了名字,絮絮地同它们说话;来宝则寸步不离地跟着,啃她的鞋跟,扑她的衣角。那点被岁月和伤病挖空的记忆,似乎被这些小生灵毛茸茸的温暖,一点点填满了。我们总说她一个人在老家孤单,劝她进城。可她守着这院子,守着丈夫生活过的每一寸气息,早晨听鸡鸣,傍晚唤狗归,亲戚们从地头回来,总会倚着门框和她聊上几句。这日子,于她,不是寂寞,反而是一种圆满的守候。
我们不时带着大包小包回去,将城里的鲜货填满她的冰箱。更多的时候,是通过那个小小的监控摄像头说话。屏幕里,她笑得像个孩子,举着手机给我看她在抖音里刷到的热闹。那头,来宝总在她脚边打转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她的世界或许小了,却也因此变得纯粹而坚固。那里有忠诚的陪伴,有触手可及的生趣,有扎根于泥土的安心。岳父化作了春风与花椒的香气,一直守在这里。而岳母,就在这春风里,守着他们的家,过着一种被生命最本真的喧闹所包裹的、宁静的晚年。
春深了,花椒的花,快要开了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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