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雨
这雨,又下了起来。疏疏密密的,打在外窗的玻璃上,嗒,嗒嗒,像是天地在慢条斯理地叩门。我微眯着双眼躺在床上,什么也不做,只是听。这声音,让我觉着安稳。
忽然便想起老屋的雨了。也是这个时节,雨脚如麻,砸在青黑的瓦片上,汇成一股股浑黄的水流,从屋檐急急地跌下来,在门前的石板上凿出浅浅的窝。屋里是暗的,唯一的煤油灯光,照着母亲缝补的影子,在土墙上晃。那时心里满是对山外世界的焦渴,觉得这雨声是缠人的绳索,是困住我的牢笼。我听着它,心里念着的,是干燥的课本,是遥远的、据说不会漏雨的教室。
后来,雨声便常常在别人的屋檐下听见了。求学的路,起步的难,那雨是冷的,打在单薄的衣衫上,更打在没有着落的心上。许多个夜晚,蜷在异乡的床板,听窗外淅沥,那声音不再绵长,却像一根根细针,扎得人无法安眠。泪是无声的,混在雨声里,也就自己收拾干净了。心里憋着一口气,要从那雨里,走出一条干爽的路来。
竟也真的走出来了。见过无数比雨更喧嚷的场合,应付过比蛛网更黏稠的关系,做了许多旁人捂鼻侧目的事,将那口心气,一点点夯成了旁人看得见的砖石。如今,风雨都被隔在了这精心打理的生活之外。可怪的是,到了什么都不缺的时候,反倒只想回到这单纯的雨声里来。
现在的雨,是朋友的絮语了。它不来问我盈亏,不计较我亲疏,只是落它的。打在芭蕉上,是清脆的;落在水池里,是圆润的;拂过竹叶,是飒飒的私语。在这声音里,那些费尽心力挣来的“拥有”,都褪去了重量。才明白,天地与我之间,原不需要那么多嘈杂的言语与累赘的凭证,这一场雨,便够了。它洗去烟尘,也仿佛洗去了半生绷紧的神经。
于是爱上了游走。不是去奔赴什么,恰恰是为了脱离什么。去看山看水,其实看的,是那份无所依附的自由。人情世故的麻烦,像一件浸透了水的厚衣,我曾穿着它跋涉了太久。如今,我只想一身轻简。一切让我感到负累的关系与感情,我都静静远离了。不是薄情,是透澈了——余下的光阴,我只要这份听雨时的轻松,游走时的放松,与什么都不想时的愉悦。
雨渐渐住了。外窗玻璃上晶莹的水珠,欲滴未滴。天地阒寂,唯余叶尖偶尔落下的一颗水珠,“嗒”的一声,清圆入耳。
这一声,便是我的江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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