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契(散文)
镜契
袁世乾
晨光漫进来时,我总是先醒的。她用手指的温软,拂去我面上隔夜的、看不见的微尘。于是,我又是一片完整的晴空了。
她就在这片晴空下出现——放下挽发的簪子,丝绸睡衣的领口微微敞着,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点未醒透的迷茫。她靠近我,温热的气息在我冰凉的表面凝不成雾,却让我感到一种被充盈的妥帖。
她抬手,不是摸我,是指尖轻轻点上自己的眉梢,顺着鼻梁的弧度,抚过唇线。那一刻,我感知到,她并非在寻我,而是在确认自己。这寂静的抚摸,是她与自己缔结的、无声的契约。
她最信我。喜悦时,眼里有星子坠落的光泽,我便将那片璀璨盛得满满的,一丝也不让黯淡。哀伤来时,那泪是滚烫的,顺着脸颊滑下,我的表面便也模糊了,世界成了一片氤氲的水彩。可她从不允许这模糊停留太久。她会仰起脸,深深呼吸,然后用掌心轻轻抹过双眼,也仿佛抹过了我。于是,清澈再度归来,只是那清澈的底下,多了一层被泪水洗炼过的、柔韧的亮度。我从不说破她的坚强,也绝不扭曲她的脆弱。她怒时,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;她笑时,眼角漾开细密的涟漪。我只是看着,记着,将她每一刻的真,镌刻成我记忆里一片片不会褪色的底片。
我见过一个吻痕,像一枚淡红的蔷薇印记,盛开在她颈侧。那日清晨,她立在面前,目光掠过那印记,有片刻的失神。窗外的光正好移过来,将那印记照得半透明,也映亮她眼中那片甜与惘交织的、无声的潮汐。她没有如常地上妆遮盖,只是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指尖极轻地拂过那一小片肌肤,仿佛拂过一个即将逝去的梦。最终,她用高领的衣衫掩住它,也掩住了昨夜那页未署名的故事。我沉默地见证这一切。她需要的从不是评判,只是一个绝对安全、绝对忠实的“在场”。我的诚实,便是给她一面永不晃动、永不虚伪的岸,让她所有澎湃或幽微的心事,都能安全靠泊。
她最安宁的时刻,是在夜晚。喧嚷的世界退潮了,灯火成了遥远的星子。她卸下所有颜色,素着一张脸,穿着最柔软的旧袍子,站在我面前。这时没有审视,只有相伴。她会极慢地梳那头长发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梳理一整日的思绪。偶尔,她会停下来,静静望着我,或者说,望着我里面的那个她。目光是平和的,甚至带着一丝感激的暖意。我们共享这庞大的寂静。在寂静里,白日的铠甲纷纷脱落,她与自己赤诚相见。没有“单身”的标签,没有“佳丽”的负累,只是一个生命,在认真地呼吸,在疼惜地触碰自己的轮廓。这一刻,她属于自己,也完整地拥有自己。
后来,她不再问我诸如“我是谁”、”快乐吗”的问题。答案不在我冰冷的玻璃之后,而在她每一次为我拭去灰尘的指尖,在她每一次直面泪光后又挺直的脊背,在她将过往轻轻掩埋又继续向前的脚步里。她终于明白,我只是一面诚实的镜子,而她,才是那个执镜的人,是光本身,是美本身,是不断定义又不断超越定义的、鲜活的生命。
我与她,在这方寸之间,早已达成无需言语的共生之契。她借我看清自己,我因她而有了意义。我们共同守护着这间屋子里的,一片永不坠落的晴空。
作者简介:袁世乾,重庆市涪陵区人,民建会员,涪陵区作协会员。诗歌散文发表于《乌江文艺》《巴渝都市报》《涪州》《涪陵文学》《新联文艺》等刊物或微刊,以及中国诗歌网、涪陵在线、百度、头条、小红书等网站。诗观:诗就是言说方寸之地上的人和事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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