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咸香(散文)
母亲的咸香
袁世乾
立春前夜,父亲挑着一担青菜头从坡上回来,扁担在肩头压出两道深红的印子,像两条被岁月咬住的绳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菜头堆在院角,转身去灶间添了把柴。母亲蹲在竹簸箕边,一言不发地洗菜,水声哗啦,像在数着日子。她手指被冻得通红,却笑得像刚摘下的红辣椒——那笑里没有苦,只有光。
陶坛是祖母留下的,釉色斑驳,坛口还留着去年封坛的痕。她用滚水烫了两三遍,晾在院中,等月光把水汽吸干。那晚的月光很薄,像一层霜,轻轻盖在坛口,也盖在她佝偻的背上。第二天,她开始切菜。刀锋贴着菜根滑下,脆响一声,汁水溅在围裙上,像盐粒落进了土里。她不擦,也不慌不忙,只轻轻拍了拍菜块,像拍熟睡的孩子。
汗珠从她额角滑落,砸在竹篾编成的簸箕上,碎成细小的银点,渗进菜块的褶皱里。那不是水,是盐的前身,是日子熬出的结晶。她把适量的盐、花椒面、辣椒面等,搅拌在切好的榨菜片上,然后细心地层层叠进坛中,动作慢得像在缝一件看不见的衣裳。封坛那天,她用事先洗净晾干的苞谷壳叠封住坛口,再一圈圈压上竹篾块,像给一个孩子穿上一层层的衣服。
那坛菜,封存了整整一年。
直到我归家那天,她才掀开坛口。取出腌制透熟的榨菜片,晶莹剔透,鲜香嫩脆。我夹起一筷,直接就干,没配饭,就那么含在嘴里。脆响一声,咸味从舌尖炸开,一路爬进喉咙,撞进心口。那不是味道,是记忆的回声——是灶火的烟熏气,是涪陵水汽蒸腾的清晨,是她蹲在坛边,一双手在冷风里冻得发紫,却仍笑着问我:“咸不咸?”
我点头,喉咙发紧。
她没问我在外头过得好不好,也没问有没有想家。她只是把那碟榨菜,轻轻推到我面前,说:“吃吧,刚开坛的。”
那年我二十岁,在城里读高中和大专离家五年。后来我工作了,走过了多个乡镇和城市,吃过无数种榨菜,有辣的、甜的、香的、脆的,可没有一种,能让我在异乡的夜里,突然放下筷子,眼眶发烫。
母亲的手艺,长在了骨头里。
如今她老了,手抖得连开坛都拧不动。我替她开坛,替她切菜,替她装坛封坛。可我知道,那坛底未化的盐,不是我腌的,也不是她腌的——是时间腌制出来的,是岁月的风腌制而成的,是无数个她蹲在竹簸箕边、汗滴如盐的清晨腌的。
晚霞把村子染黄,烟囱飘的,是回家的路。我吃一口,才知道:生活的苦,是咸的;回忆的甜,也是咸的。
挑一担菜,就像挑着整个山。
可你走再远,嘴里那点咸,一嚼,就嚼出了老家的春天。
作者简介:袁世乾,重庆市涪陵区人,民建会员,涪陵区作协会员。诗歌发表于《乌江》《巴渝都市报》《涪州》《山东诗歌》《涪陵文学》《新联文艺》《一线诗刊》等刊物或微刊,以及中国诗歌网、涪陵在线、百度、头条、小红书等网站,发表上百篇诗歌散文。诗观:诗就是言说方寸之地上的人和事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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